那是2022年的冬天,具本昌去菲律宾调研抚养费问题,路过马尼拉的贫民窟时,看到25岁的玛丽安蹲在便利店门口,怀里的布包裹得严严实实,眼泪把胸前的围裙浸出深色的印子。“我问她怎么了,她掀开布包,里面是个1岁多的小女孩,小脸冻得发青,已经没了呼吸。”具本昌说,玛丽安告诉他,孩子爸爸是个韩国人,2019年在语言学校做兼职时认识的,“他说等赚了钱就娶我,可孩子出生那天,他只留下一张字条,写着‘韩国、18岁,你信吗?’然后就消失了。”
那天的风很冷,玛丽安的哭声像针一样扎人,具本昌突然意识到:菲律宾的“韩菲混血儿问题”,比他想象中更疼。
菲律宾政府2023年的统计数据里藏着更冷的真相:全国约有5万名韩菲混血儿,其中80%以上从未见过父亲——这些父亲大多是21世纪初涌去菲律宾学英语的韩国人。那会儿韩国就业市场把“海外英语培训经历”当“硬通货”,菲律宾的语言学校学费只要韩国的三分之一,于是一批批30-40岁的韩国男性挤过去,有的和当地十几岁、二十岁的女性恋爱,有的甚至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让对方怀孕,等发现时,要么买张机票直接回韩国,要么拉黑所有联系方式,连句“对不起”都没有。
“他们中的很多人,根本没把‘当爸爸’当回事。”具本昌接触过最荒诞的案例,是个韩国男人在菲律宾同居时,一直谎称自己是“日本游客”,直到女友怀孕5个月,他偷偷买了回首尔的机票,留下一句“我会寄钱”,之后就像蒸发了一样。
作为韩国“解决抚养费的人们”(简称“解费团”)的发起人,具本昌原本聚焦的是国内的抚养费拖欠问题——他曾因为曝光这些人的信息,被判过缓刑、罚了100万韩元。但玛丽安的故事让他改了主意:“国内的孩子至少还有法律兜底,可菲律宾的这些孩子,连爸爸的名字都不知道。”
今年10月,他做了个“冒险”的决定:在社交媒体上公开“失联爸爸”的照片。“我知道这可能违规,但这是最后的办法。”具本昌说,这些爸爸早把护照号、手机号藏得严严实实,“公开照片,至少能让他们怕——怕同事看到,怕家人知道,怕自己的生活被打乱。”
没想到的是,照片发出去没几天,就有了回应:有个消失6年的爸爸主动加了妈微信,说“我怕照片被同事看到,愿意付抚养费”;还有个爸爸打电话过来,哭着说“这些年我一直内疚,可没脸联系”。但具本昌很清楚,这只是冰山一角——更多孩子还在等:有的在贫民窟捡垃圾换饭吃,有的因为没户口上不了学,有的像玛丽安的女儿一样,连5000比索的医药费都凑不齐。
“解费团”的网站上,至今挂着几百个“拖欠抚养费者”的信息,但具本昌从不会随便曝光:“我们会先调查对方的经济状况,会提前警告,会听双方的陈述——那些真没钱的,我们不会挂;但那些明明有能力却装消失的,必须让他们‘出名’。”他的初衷很简单:“让这些孩子能有口热饭,能上得起学,能像正常孩子一样,问一句‘爸爸在哪里’。”
昨天晚上,具本昌收到玛丽安的新消息:她在超市找了份兼职,一个月能赚8000比索,“够养自己了”。他盯着屏幕,想起三年前那个抱着死孩子的女人,回复了一句:“慢慢来,总会有光的。”
而在菲律宾的小渔村里,10岁的小杰正拿着妈妈手机里的照片——那是他爸爸的样子,妈妈说“等你长大,我们一起去韩国找他”。小杰把照片存进手机相册,问妈妈:“爸爸会认我吗?”妈妈摸了摸他的头,没说话,但眼里的光,比渔火还亮。
风会吹走很多东西,但有些“为什么”,不该被吹走。那些被韩国父亲抛弃的孩子,其实要的从来不是“多少钱”,只是一句“对不起”,或者一个“为什么”——为什么你要走?为什么你不肯认我?为什么我连爸爸的名字都不知道?
具本昌说,他会一直做下去:“哪怕再被判一次,哪怕再罚100万韩元,只要能帮到一个孩子,就值。”毕竟,那些孩子的眼睛里,还装着未凉的希望。
